收费站 · 其三 先把三类人的禅悦算清,再进入故事。 评估口径与后文窗口一致:可提取的不是“我坐过、我静过、我报过名”,而是无求之中自然现起的那一段。定和悦绑在一起,卖掉就一起断。
售禅处不收腿痛,不收睡眠,不收气感,不收幻觉,不收结营时的感动,不收朋友圈里的日出,不收付费闭关的证书。不收为出售而坐。为出售而坐叫堆量。堆量污染原定。
它只收同时满足四条的时段:
第9条,写在合同最深处: 提取完成后,卖方禅定境界将发生断崖回落。恢复期不确定。本所不承诺可再次到达。产量因此极低。极低不是故障。极低是货。
上面为什么要这个,窗口的宣传片会说一遍。说的是叔本华那句被印成标语的话:人的一生,要么在痛苦中,要么在无聊中。他们的痛苦越来越少。物质溢出来,战争被另一群人扛着,死亡被医疗协议往后推。剩下的是无聊。无聊比苦更难卖,因为无聊不是峰,是气候。气候不可提取。于是他们发明了无伤疼痛仪:接入之后,能尝到各种疼,肉体不受损。像烟,像酒。每天不定期来一支,用疼冲淡无聊。疼能缓解。疼不能消灭无聊。无聊在疼的间隙里等着,像灯关掉以后的房间。
他们的神经与地球人不同。窗口说明书上写了几条,人类听成玄学,评估机当成生理事实:
所以他们买不来自己的禅悦。只能买地球上那种会坐的人。会坐的人极少。会坐且肯卖的人更少。肯卖的人,往往正因为肯卖,而坐不深。这是这一窗与前两窗最大的不同:亲情和苦,越缺钱的人越可能有货;禅悦,越不缺的人才可能有货。不缺的人不到窗口来。来的人,评估单上常常是一条横线。
据此,中国最常见的三种靠近禅悦的人,其可提取余额如下。数字取中位画像。中位已经很奢侈——真货本来就不在中位里。
画像:源清,40岁。俗家江西靖安。十九岁进隐山寺。寺小,香火淡,师父慧海。近两年,他在后山石上坐出过几次真正的禅悦。每次十几到四十分钟。不是每天。不是想坐就有。有的那年秋天,他连着三个月什么都没有,只有腿。
他自己的算法
我并不想卖。师父脑梗。住院要钱。镇里有人说,现在禅悦比苦贵,比亲情贵。卖一次,够了。
评估机的算法
余生可提取禅悦:约1至2小时。卖一次,这点余量会先变成零,再变成一个问号。
画像:阮轻,34岁。深圳。做过正念课、七天闭关、两年知识付费。她以为自己有货。她来窗口,像来兑现一张已经付款的券。
她自己的算法
我坐过很多。我懂呼吸。我有证书。我天天苦过,也天天静过。静应该能卖。
评估机的算法
余生若按同类画像继续买课、继续坐:仍趋近于零。 不是她不努力。是她坐的时候在求。求证自己没有那么空。求本身把悦堵在门外。
画像:季衡,52岁。私募。莫干山有院,院里有禅堂,禅堂有老师,老师有合同。他供养过两个出家人,合同写的是供养,附则写的是优先采购权。他以为自己在做药厂的上游。
他自己的算法
最好的垫子,最好的空气,最好的老师。我若没有,我养的人总该有。我来卖他们的,或者卖我自己的。
评估机的算法
可提取禅悦:0。 他买得到院,买不到无求。无求一写成附则,就死了。
| 靠近禅悦的人 | 以为自己有 | 实际可提取 | 卖出后 |
|---|---|---|---|
| 山里的出家人 | 并不想卖,偶尔有 | 余生约1–2小时,且极不稳 | 境界断崖,恢复以年计,或永不回 |
| 城市买静的人 | 我坐过很多 | 趋近于 0 | 无货可卖;若硬坐求卖,更零 |
| 高净值禅堂 | 我给了最好的条件 | 0;供养反而污染 | 场面很像定,一提取就碎 |
亲情是矿,会空。苦是井,会回水。禅悦是雨。雨不在井里,也不在矿里。雨落在没有人撑伞的时候。一撑伞——为师父、为价钱、为证明自己不是无聊——雨就停。停了很久才会再来。上面却把雨当成能订的货。订货的人很多。能下雨的云很少。云一卖,就散。
以下是故事。
龙华那个没有招牌的方盒子,第三年又多了一块屏。屏上写:
地球禅悦补给站 · 华南分所
人们管它叫售禅处。叫的人不多。排号机有时一上午不响。东边是亲情,西边是苦难,禅悦在最里面,灯最暗,像把香点着了又吹灭,只留一点红。
源清是下午来的。灰布褂,布鞋,肩上一个黑包。黑包里是户口本、师父的病历、一张镇里开的介绍信。介绍信上写:协助该僧办理跨境精神资源评估。字很端正。端正得像已经替他决定了。
他四十岁。十九岁进隐山寺。寺在江西靖安的山里,香客少,柴自己劈。近两年,他在后山那块石头上坐着,有几次,世界会薄掉。薄掉的时候没有对象,没有想要,没有明天。只有一种够。够得几乎不好意思。那几次加起来,满打满算,不到七小时。他从未对师父说“我有了”。有了两个字,像把雨喊停。
师父慧海脑梗。县医院。钱像山。镇干部找上山,说现在有窗口收禅悦,比苦贵,比亲情贵。源清问:卖了呢。干部说:卖了有钱。源清问的不是钱。他问的是坐。干部听不懂。干部只把介绍信塞进他包里。
售禅处的大厅仍像社保中心。白灯。塑料椅。东边西边都排着队。最里面那一窗前面,只有他。
“C-0009,禅悦评估窗。”
号很小。像这一窗的产量。
窗口里仍是那个四十出头的男人。工牌上写:沈渡,评估员。源清看他一眼。这人的空和山上的空不一样。山上的空是还没被填满。这人的空是被掏过。掏过的人坐在窗口,适合收已经卖掉的东西。收禅悦,他未必适合。源清不知道这些。源清只看见他的眼睛不亮。不亮很好。亮的人会求。
“卖哪种?”沈渡问。声音仍像亲情窗口、苦难窗口。三种货,同一张嘴。
“禅悦。”源清说。这两个字从嘴里出来,他觉得自己脏了一下。“先评估。”他又说,“不一定卖。”
“评估免费,签约才扣。坐进圈里。不要演。不要求它来。求的那部分,我们不要。”
圈是地上一道淡白的光。源清坐下。他坐下的样子和在后山一样。光从脚踝爬上来。他没有用力。用力是求。他连“请评估机看见”都没有想。想看见,也是求。
光等了一会儿。等的时间比亲情窗口长,比苦难窗口更长。禅悦不招手。招手的是刺激。刺激他们自己有,叫无伤疼痛仪。
打印机终于响了。沈渡把一张薄纸推过来。像化验单。源清看过师父的化验单。化验单上的数字决定人还能不能说话。这一张决定的是他还能不能坐。
标的:源清 → 禅悦 近五年已确认高峰:7次 / 6.4小时 余生预估可再现:1.0–2.0小时(极不稳) 纯度:A(无求型) 绑定:初禅层定 备注:卖方无求指数偏高,到窗行为本身已造成轻微污染。介绍信、病历、价钱预期,均已计入求。求未摧毁余量,但余量比在山中更脆。 第9条警示:提取将导致境界断崖。恢复期中位7年。不承诺可再次到达。
源清看了两遍。1.0–2.0小时。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坐出来的东西更长。更长的那些,原来是腿,是风,是蝉,是没有薄掉的下午。
“这是天?”他问。他在山里不这样问。他在山里不问单位。
“小时。”沈渡说,“真货以分钟计的时候居多。你已经算多的。华南这一窗,去年成交的真禅悦,加起来不到四十小时。四十小时,上面要用来中和一个文明的无聊。无聊比苦大。货比苦少。”
源清的耳朵里没有嗡。工地那种嗡不属于他。他只是觉得手里的纸比柴火轻,比师父的病历重。
“卖了呢?”他问。
“你下一次坐到那一层,峰现起的瞬间会被咬住。你眨眼。够会消失。定会塌。你掉下去。掉下去的人会腿痛、会烦、会想把那一层再抓住。想抓住就是求。求会让你更久上不去。中位七年。七年是统计。统计不管你师父还等不等得及。”
源清点头。他来之前就隐约知道会是这样。知道,和看见第9条,不是一回事。看见之后,介绍信在包里像一块热的铁。
“我能不能只卖悦,留下定?”
“不能。”沈渡说,“汁和渣是一棵的。亲情窗口有人问过陪。苦难窗口有人问过疼。禅悦窗口问的是定。答案一样。分拆后悦会假。假的上面不要。他们要的是那种没有对象的够。够是从定里长出来的。定一留,够就变成你想留给自己的东西。想留,就是求。求过的够,叫安慰。安慰他们自己有。疼痛仪就是安慰。安慰消灭不了无聊。”
源清把单子放在膝上。膝上的布很旧。
“去等候厅坐会儿。”沈渡说,“今天三种人都在。你看完再决定。看完之后,有人会发现自己没有货。有人会发现自己有货,而不该来。”
等候厅里,禅悦那一侧的椅子大多空着。空着很好。空着像山。源清坐下来,看见电视。电视仍不开新闻。宣传片分成三段。
第一段他还见过:光点从城市升起,落进一只无法描述的手心。旁白说亲情。第二段是楼梯口、医院、地毯。旁白说苦。第三段是新的:一个地球人坐着,坐着,忽然薄了。薄了的光被吸进另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前面,是一个接入疼痛仪的人。仪关掉。人仍坐着。坐着,仍无聊。旁白说:疼痛只能冲淡。禅悦可以暂停。暂停不是消灭。暂停之后,无聊会回来。请珍惜地球禅悦。产量极低。疗效确切。副作用在第9条。
源清听得懂暂停。他在后山薄掉的时候,时间就是暂停的。暂停不是为了给谁用。暂停是因为没有谁。
阮轻坐在他斜对面。她穿得干净,鞋也干净,手里捏着一张评估单。单上那一行很大:可提取禅悦:0.0小时。她反复看,像看一张已经付款却被拒收的发票。
“你也是卖这个的?”她问。看见他的灰布褂,又补了一句,“你这种应该有。”
源清不知道该怎么接“你这种”。他说:“评了。不一定卖。”
“我是零。”阮轻把单子转过来,给他看,像出示一个不公平,“我闭过关。七天。我有证。他们说我那是睡觉和腿痛。九十秒轻安,不是禅悦。轻安两个字我以前讲课都讲。讲了也不算。”
源清看着0.0。零很好看。零的意思是她还没有把定卖掉。她没有定。
“我跟评估员说,我以后会坐出来。等项目结束,等我去印度,等我把课停掉。他说——”她学那个人的口吻,“‘以后会坐出来’已作为乐观修正项计入,修正值为零。为卖而坐,更零。有求则不得。同类画像里,证书与禅悦负相关。”
电视里的旁白接了一句:陪着不等于陪伴。苦着不等于有苦。坐着不等于有定。
阮轻把单子塞进包里。“我天天静。我还天天空。空为什么不能卖?”
源清想了想,说:“空如果是不够,那是无聊。无聊他们自己有。他们要的是够了之后的空。”
阮轻盯着他。盯了几秒,忽然笑了一下,笑完觉得不对。“你有货。你还讲这种话。你要是卖了,你会不会变成我。”
源清没有答。变成我三个字,比第9条更像一张化验单。
叫号声响起。阮轻走向一个窗口,不是最里面那一窗。她去问能不能改卖苦。苦她有。加班,房贷,证书贷。苦是井。井会回水。禅悦是雨。她没有雨。她有伞。伞很新。新伞下面,坐不出够来。
源清在她空出来的椅子扶手上,没有摸到汗。她的手是干的。干的人求得很干净。干净的求,一样把雨挡住。
VIP室仍在二楼。玻璃仍是单向的。禅悦窗口几乎没有VIP。季衡还是进了那扇门。银徽还在。银徽的意思是:人类以为更贵的通道。禅悦不认通道。雨不认别墅。
“这不可能。”季衡把两张单子拍在桌上。一张是他自己的,0。一张是他供养的出家人的,也是0,备注写:契约污染。“我供着他们。吃住功课都按古法。古法怎么会是零。”
“古法在合同附则里,就不是古法。”女评估员说,“您把无求写成了优先采购权。无求一写成权,就死了。死了的定,评估机认作表演。表演会污染原定。您养的第二位,入院前还有浅定。第二年断了。断的那年,恰是附则生效的那年。”
“那我自己。我坐得并不比他们少。”
“您坐的时候在盘。在院的估值。在‘我有禅堂’。心在,雨不来。您的静是场面。场面很像定。一提取就碎。碎的上面不要。他们自己有场面。疼痛仪也可以做成禅堂样子。样子中和不了无聊。”
季衡笑,很短。“里面那个和尚呢。灰衣服。他有多少。”
女评估员看了一眼系统。“余生一到两小时。纯度A。无求型。到窗之后已经脆了。他若签约,这一两小时会先被抽成一次断崖。断崖之后,华南真货更少。少会让价钱更高。更高会让更多人到窗。到窗的人会把无求带来,再把无求弄脏。这是这一窗的产量曲线。曲线往下。药厂仍催。无聊比曲线大。”
“我出三倍。买他的期货。他要是不卖,我供养他师父。供养到他愿意。”
“第9条之外还有一条。”女评估员几乎有一点怜悯,“供养若指向出售,仍是求。求会让他在山里也坐不出来。您用三倍,可能把一到两小时先毁成零。零了对您是投资失败。对药厂是事故。对那座小庙,是师父还在病,雨也不来了。”
季衡看向玻璃。源清坐在下面,单子在膝上,像一块不打算点燃的柴。阮轻的位置已经空了。空得像这一窗的日常。
“他们为什么不能自己坐?”季衡问,“上面那些人。物质都满了,不正该最会无求?”
女评估员看了看天花板。“满不是无求。满是没有缺口。禅定从缺口进。他们的身体抹平缺口,意识强制在线,群关不掉,死推得很远。他们用疼来假装有缺口。疼是假缺口。假缺口里长不出够。所以要买真的。真的只长在还肯饿、肯困、肯死、肯把群关掉的那种脑子里。那种脑子在地球上也不多。不多的那些,又偏偏不缺钱。不缺钱的不到这里来。来的这位,是因为师父。师父是他的求。求让他有了这一单,也让这一单变脆。脆的雨,下一次不一定能接住。”
季衡没有签约。他付了评估费。评估费买的是“我问过了”。他下楼经过源清身边,停了一停,没有说话。说话会像出价。出价会像把介绍信再盖一次章。他走出大门。雨有味道。他在车里对司机说去公司。到了地库他又改口,去莫干山。去了也没有用。院还在。禅堂还在。雨不认院。
源清回到窗口。C-0009。沈渡看着他,看了两秒。这两秒里没有劝。劝是求的一种,评估员章程不许。
“想好了?”沈渡问。
源清把病历放在台面上。病历比评估单厚。“卖。”他说,“一次。不要余生自动抽。能不能只抽下一次。”
“禅悦做不到按次预约。”沈渡调出协议,“它不是苦,苦在同类峰上会再来。它不是亲情,亲情在共在时会再来。它来的时候才是它。来了就被咬。咬的是下一次真的。真的可能是明年,可能是后年,可能是今晚你一坐下。你无法指定。你只能知道:下一次够出现的时候,够就不属于你了。定也不属于你了。你会掉下去。”
“价钱呢?”
沈渡把数字翻过来。源清看了一眼。够县医院前面这一截。不够保证师父开口说话。禅悦比苦贵很多。贵很多仍买不回一个人的舌头。他看了第二眼。第二眼看见的不是钱。是七年。七年师父不一定在。七年他不一定回得来。回不来的坐,是他十九岁进山以来唯一真正拥有过的东西。拥有这个词他平时不用。不用的东西,一旦要卖,才发现它是拥有。
他按了指纹。机器读他的指纹,也读他的无求。无求在按下去的时候减了一截。减掉的那截,评估机已经提前计入。脆,仍是A。A足够上面拿去暂停一会儿无聊。
锁上的时候,源清觉得后山那块石头远了一点。远不是空间。是他开始需要它了。需要就是求。求已经写进指纹。
“从现在起,”沈渡说,“你坐的时候不要演,也不要躲。躲也是求。它来,就会被借走。你拦不住。你要小心的是掉下去之后,你会想抓住。抓住会让你更久是阮轻,而不是源清。阮轻是零。你掉下去会连零都不如。零至少还在买课。你掉下去会烦。烦的人会去西边那一窗。西边收苦。苦你从前没有。从前没有的,掉下去会有。”
源清点头。他走到门口,又回来。“你自己评过吗?禅悦。”
沈渡的手在键盘上停了一下。大厅的灯白得没有阴影。
“评过。”他说,“零。我卖的是亲情。苦我留着。禅悦我没有。空壳是被掏空。掏空不是空性。空性还能长出够。掏空只能收费。收费的人认得出你有。认不出你该不该按。该不该是你们的事。指纹是你们最后的主权。主权很薄。薄到只剩一枚手指。你按了。”
源清不再问。他知道再问下去,沈渡也不会把女儿的名字说出来。女儿是亲情窗口的矿。矿已经空了。禅悦这一窗,空的是未来的雨。
提取发生在回山的第二晚。
源清没有打算坐。他想躲。躲也是求。求让他更坐立不安。不安到后来,他只好坐。后山石头还在。蝉还在。风还在。他坐下,把病历和价钱都放得很远。放远不是无求。是他以为无求可以装。装了一会儿,装不动了。装不动的时候,忽然有一阵很浅的薄。薄得不像从前。像从前的一个角。
角刚现,光从那一层里面长出来。
他眨眼。
蝉还在。风还在。石头还在。够不在了。定塌了。塌的感觉像从很深的井被拽到井口,井口全是声音。他听见自己的呼吸,很粗。听见自己在想师父。想价钱够不够。想那张单子上的1.0–2.0是不是已经变成0。想的时候,腿开始痛。痛是门槛。从前门槛会把他送进去。现在门槛只是痛。痛没有门。
他在石头上坐到天黑。没有第二次薄。连角都没有。
夜里他打开信封。余额那一行从1.0–2.0变成了0.0。时间戳对应黄昏。纯度仍是A。买方签收。疗效:良好。良好不指他。良好指很远的地方,有人把疼痛仪关掉,第一次知道无聊可以被暂停。暂停了二十几分钟。二十几分钟对一个文明很短。对后山一块石头很长。长的那一段,已经不属于源清。
他盯着0.0,看了很久。零很好看。零的意思是雨下过了,下在别人的杯子里。杯子在上面。上面仍会无聊。无聊会回来。回来就会催下一场雨。下一场雨,华南不一定有云。
师父在县医院没有醒。钱到了账。账把前半段稳住。后半段还要钱。源清不会再有第二单。第9条不承诺可再次到达。不承诺的意思是:他现在是零,将来也可能一直是零。零的出家人仍可以劈柴。劈柴不是定。劈柴是日子。日子很便宜。便宜的日子里,他开始烦。烦是新的。山上从前也有烦,那种烦会过去。这种烦会找窗口。窗口西边收苦。他没有去。他怕去了就会再按一次指纹。指纹是主权。主权他已经用掉一枚。
阮轻把禅悦的0.0叠进包里,去了西边。西边排着队。队是产量。她的苦评出来有十七小时,多数是证书贷和凌晨的自我厌恶。她签了。签的时候很稳。稳是因为她终于有货。有货的人像回到市场。市场她熟。熟的东西会回水。回水是苦难窗口的事。禅悦窗口不要她。不要她的雨,收她的井。井会亮。亮的时候她会再来。再来不问禅。问为什么会再犯。
季衡把莫干山禅堂的优先采购权从合同里划掉。划掉不是无求。是他听见污染两个字。划掉之后,院还在。老师还在。他仍会坐。坐的时候仍在盘。盘不是罪。盘只是雨不来。他有时会想起源清膝上那张纸。一到两小时。他三倍都没买到。没买到的东西,开始像他唯一信过的投资。信是求。求让他自己更零。
周石那年没有来售禅处。工友说现在静也能卖。周石摇头。他卖过一小时父亲。苦他留着当路。静他没有。他的院子里有花生,有风,有不说话。不说话不是禅定。不说话是亲情窗口的A减。A减是矿。矿会空。他空得起花生,空不起雨。雨是另一回事。另一回事里,有人把够卖掉了,开始腿痛。腿痛的人仍比他更像出家人。出家人三个字,救不了第9条。
沈渡在窗口结束最后一个号。C-0009的状态从锁定变成首次提取完成。疗效良好。他看了两秒。把这两秒关掉。空壳不把别人的够放进自己的零里。零里放不下够。放得下的是行情。行情那一行红字还没轮到禅悦。禅悦成交额极低。极低的价钱极高。极高仍买不来云。云在山里。山里那个人今晚坐不住。坐不住是产量的反面。反面才是这一窗的真相:真货靠无人问津活着。一被问津,就少一截。
源清在隐山寺又待了很久。师父后来醒过一次,没说话,又睡。睡到最后。后半段的钱是镇上凑的。介绍信上的跨境精神资源,没有把一个人的舌头买回来。源清把剩下的钱放进功德箱。放进去的时候他知道这是求。求超度。求自己少烦一点。求没有用。用过指纹的人,求会更响。更响的人坐在石头上,像坐在一口反扣的钟里。钟里全是声音。声音里没有薄。
有时他会想起窗口的灯。灯很暗。暗的地方收最贵的货。最贵的货是他不要的。不要的时候他有。要了之后他没有。没有之后他才明白宣传片里那句:有求则不得。得了钱,不得坐。不得坐的人,仍会把柴劈好。劈好的柴能烧。烧是人间。人间很吵。吵是他卖掉暂停之后,剩下的全部。
上面的人仍在接入疼痛仪。疼来的时候,无聊退一点。疼走的时候,无聊坐回椅子。椅子是花园。花园很满。满的人偶尔能买到一场地球上的雨。雨停了,他们仍不会自己下。不会自己下,是因为他们没有门槛。没有饿,没有困,没有死,没有能关掉的群。没有这些,就没有门。没有门的文明,只能买别人门口那一阵够。够很短。短到以分钟计。分钟贵过苦,贵过亲情。贵是因为下一次不知道在哪座山。哪座山里的人,若听说了价钱,就会带一封介绍信来。介绍信是求。求让雨更少。更少让价钱更高。更高让介绍信更多。曲线往下。无聊往上。疼痛仪日夜亮着,像地球上的烟。烟解不了那件事。那件事叫没有缺口的一生。
源清不懂这些。他只懂石头还在。石头不收钱。石头也不给悦。石头只是石头。他坐下。腿痛。痛没有门。他仍坐。坐不是为了卖。也不是为了买回。买回要三到五倍,且不保证是你的笔迹。他没有三到五倍。他只有腿。腿很便宜。便宜的腿上,有时会有一阵更浅的薄,薄到评估机都不会叫它禅悦。评估机不要的东西,还在。还在他的骨头里。章程写明:未发生的、不够纯的、不可剥离的,不收。
所以那一点说不清的薄,还在。还在劈柴之后、天黑之前、没有介绍信的时候。它不够做成药。它只够让他明天还去后山。后山没有窗口。窗口在龙华。龙华的排号机仍一上午不响。不响是这一窗的产量。产量少,战争多要。多要也无云。无云的时候,他们把疼痛仪开得更勤。更勤仍无聊。无聊的人看着地球,像看着一口井。井会回水。雨不会。雨只落在没有人等货的人身上。等货的人一等,云就散。
源清把灰布褂上的土拍掉。土有味道。味道是地球的。评估机不要土。土不是峰。峰要够。够他卖过了。卖过的人仍可以走路。走路回庙。庙很小。小庙不生产。不生产的地方,有时会下雨。下在没人记账的石头上。石头不签字。不签字的东西,不属于药厂。不属于药厂的东西,上面的人叫不到。叫不到,他们就继续疼。疼是他们的烟。烟的对面,是一个掉下去的地球人,在山里坐着,什么都没有卖,什么都没有得到。什么都没有得到的时候,雨才有一点可能。一点可能,不够一单。不够一单的东西,才像他十九岁进山时要的那个。那个没有单位。没有小时。没有良好。
良好不指他。他已经知道了。知道的人把信封放进柴房。柴房潮湿。潮湿让纸起皱。皱了的0.0仍是零。零很好看。零的意思是这一单完了。完了的人会烦。烦的人没有去西边。没有去,是他今晚唯一做对的事。做对的事不一定能让雨回来。雨不认做对。雨认无求。无求的人不到龙华来。到龙华来的源清,已经把无求按进槽里。槽还在。人在山里。山里的灯是油灯。油灯不明天价。天价在第三块屏上,等下一封介绍信。
介绍信会来。来的人会问:这是天?窗口会答:小时。常常连小时都没有,只有分钟。分钟贵。贵的东西少。少的东西,是一个文明用疼痛仪也填不满的那一层。那一层叫够。够在地球上,偶尔长在不想卖的人身上。想卖的时候,它就走。走了之后,大厅最里面那一窗,继续一上午不响。不响很好。不响的时候,后山有人在坐。坐着,腿痛。痛没有门。门在很远的地方关着。关着的门后面,有人关掉疼痛仪,等一场不一定来的雨。